1950年秋，郑州南学街小学教师韩维周在二里岗和南关外一带发现了商代遗物，这个看似偶然的举动，打开了通往3600年前商代王都的大门。2025年是郑州商城发现70周年，郑州大学二级教授、中国殷商文化学会副会长张国硕先生接受了记者专访。

从一片陶片到三重城垣

“从20世纪50年代至今，郑州商城经历了从发现、确认到深入研讨的七十余年历程。”1950年冬，文物考古部门派员复查，确认了早于殷墟文化的二里岗文化。1955年，考古工作者在白家庄一带发现夯土城墙，确认郑州城区存在商代城址。1972年复查发掘确立了内城墙的存在，1986年后外城墙逐步揭露，郑州商城终获学界认同。

△考察山东菏泽青邱堌堆遗址出土商代陶器

张国硕将七十年的关键发现归纳为“八大里程碑”。

第一个里程碑是1950年二里岗文化遗存和1955年城墙的发现。1961年，安金槐先生发表《试论郑州商代城址——隞都》，首次明确提出郑州为商代都城，1972年后“郑州商城”之称终获学界认可。

第二个里程碑是20世纪60年代初原始瓷器的确认。安金槐先生明确指出郑州商文化中存在原始瓷器，将中国瓷器史向前追溯了一千多年。

第三个里程碑是三大青铜窖藏坑的发现。1974年、1982年、1996年，杜岭街、向阳回族食品厂、南顺城街先后出土青铜礼器28件，包括8件方鼎，杜岭方鼎高1米、重86.4公斤，为确认都邑性质提供了实物铁证。

第四个里程碑是20世纪70年代内城东北部宫殿基址的发现。东里路一带发掘出大型房基和壕沟，黄委会院内出土带回廊的大型夯土建筑基址。

第五个里程碑是北京大学邹衡先生首倡“郑州商城为商汤亳都”(郑亳说)，学界由此进入大讨论。

第六个里程碑是20世纪90年代中期小双桥遗址的发掘，出土大型建筑基址、青铜建筑构件等珍贵文物。

第七个里程碑是世纪之交对郑州商城都城属性的再认识，张国硕2001年前后正式发布“主辅都说”，认为郑州商城是商代前期的主都。

第八个里程碑是2015年以来内城南部府库建筑基址、贵族墓葬区、祭祀遗存、水利设施、铸铜遗存等系列发现，改变了人们对郑州商城内城区域规划布局的认识，极大地丰富了有关郑州商城的认知材料。

张国硕特别指出，韩维周、安金槐、邹衡三位先生是最关键的学者——“韩维周先生是郑州商文化的发现者，安金槐先生是郑州商城的发现确认者，邹衡先生则是郑州商城的深入研究者和亳都说的首倡者。”如今三尊青铜塑像立于商城内城东南隅遗址公园，正是对功勋学者的肯定。

“隞都”“亳都”与“主辅都制”

围绕郑州商城的性质，学界七十年来形成了两大主要观点。

一派为“隞都说”，以安金槐先生为代表，认为郑州商城即为仲丁所迁之隞都。另一派为“郑亳说”，由邹衡先生在20世纪70年代后期首倡，认为郑州商城应是商汤所建之亳都。两派各有所据，也各有难解之处。

△参观郑州商城内城西南部考古工地

张国硕发现，“隞都说”面临的最大难题是郑州商城延续时间长达二三百年，而文献中仲丁隞都仅对应20来年，二者严重不符。“郑亳说”则将郑州商城限定为商汤至仲丁之前的亳都，同样无法解释郑州商城延续使用至二里岗上层二期(白家庄期)的考古事实。

张国硕将视野拓宽至同时期的偃师商城。郑州商城与偃师商城始建年代极为接近，均始于二里岗下层一期之初，两城在商代前期大部分时段共存。如何解释两座大型都邑并存？他提出了“主辅都制”的解释框架：一个国家以一座都邑为主都，另设一个或多个辅都。主都位于王朝控制中心，设施齐全、延续时间长；辅都位于周边，设施简陋、具有“屡迁”性。

据此，张国硕认为：“商代前期施行的主辅都制，是以郑州商城为主都，同期的偃师商城以及文献记载的隞、相、邢、奄等短期存在的商都皆为辅都。”郑州商城作为主都，始于二里岗下层一期之初，延续至二里岗上层二期，历时二三百年。偃师商城作为辅都，延续使用至二里岗上层一期。这一“主辅都说”为商代前期的都邑体系提供了更具整体性的解释框架。

△分析郑州小双桥商代高台建筑基址

一座城，一部文明答卷

郑州商城形成了宫城、内城、外城三重结构。宫殿区集中在内城东北部，面积约40万平方米。外城基本呈长方形，面积超过3平方公里，东城墙应未建造，而以湖泽为天然屏障。

“三重结构透露出‘居中为尊’的建城理念和‘筑城以卫君，造郭以守民’的防御思想。”内城主要用于宫殿宗庙和行政场所；外城则是一般居民区、手工业作坊区、墓葬区和祭祀区的分布地。近年新发现表明，内城南部区域分布有大型夯土建筑、水渠、铸铜作坊和高规格墓葬，其中成排夯土建筑可能为府库遗存。这种三重城市结构对后世北魏洛阳城、隋唐洛阳城、北宋开封东京城、金中都、明清北京城产生了深远影响。

△参加郑州商都讲坛

宫殿区、作坊区、墓葬区的空间关系，构成了一幅尊卑有别、分层分区生活的社会图景。最高统治者和贵族生活在宫城和内城内，普通市民、手工业者、奴隶居住在外城内。

作为文化遗产，郑州商城地位突出。外城墙商代以后持续为历代沿用，大部分至今仍高出地面数米。郑州商城商代遗址面积达25平方公里，与同期古埃及、两河流域、印度河地区城市相比毫不逊色。郑州市位列中国“八大古都”实至名归。

对于未来，张国硕期待“想尽一切办法尽可能多地挖掘内城区域”，加大外城发掘力度，重点寻找西城垣、北城垣和商王陵墓。

他同时提醒，由于城市建设加速，文化遗存面临被蚕食甚至破坏殆尽的危险，亟待加强保护。“期望今后郑州商城能有更多、更惊人的考古新发现和里程碑式的研究新成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