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5年是郑州商城发现70周年。70年前，考古工作者的手铲“唤醒”了沉睡3600年的郑州商城，逐步揭开了这座商王朝早期规模最大、规格最高的王都遗址的神秘面纱。70年后的今天，商城遗址早已融入郑州的城市肌理。它不仅是考古发掘的古代遗迹，更是一种“活着的文化”，走入街巷，融入日常。

围绕郑州商城发现70周年这一重要节点，记者专访了文化学者齐岸青。他做过河南省文学院专业作家，当过郑州市文化局局长、河南日报社副社长、河南省文投董事长。数十年来，他的身份几经转换，但对郑州商城的关注与思考从未中断。采访中，他这样形容自己与商城的关系：“商城是我的一个依靠，一个精神的意象存在。”

一个文化学者的商城认知

齐岸青是生在郑州、长在郑州的“老郑州”，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，商城对他而言是一个“模糊的存在”。转变发生在他到郑州市文化局任职之后。那段时间，因为工作关系，他开始系统接触商城遗址的保护与研究工作。

这时，他做了一件事：沿着商城遗址的7公里走一整天。正是这次行走，让他第一次真正用脚步丈量了这座3600年前的王都。

△齐岸青接受记者专访

“走着走着，你就意识到，它不是书本上的一个概念，它是这座城市真实的地标。”

在随后的工作中，他和同事们推动启动了郑州八大古都的认证工作，与国内先秦学会、中国历史学会、文物学会、古都学会的知名学者进行了广泛研讨。

“大家意识到，郑州的八大古都，根魂就是商城。如果没有商城，郑州的历史是无法讲述的。”齐岸青介绍，2004年，郑州被正式列为中国八大古都之一。此后，郑州又成功加入世界历史都市联盟。

“郑州商城是我的一个精神意象的存在，是我的精神依靠。如果每个生活在郑州的人都把郑州当成生活中的一个‘朋友’，我觉得对这座城市的文明、文化，都会有很大的意义。”齐岸青说。

破解商都密码

2004年郑州启动商城遗址保护工程后，齐岸青一直关注着考古进展。

在此后的20年间，学界对于郑州商城的争论与研究，从未停止。这让齐岸青清晰地意识到：青铜才是这座城市鲜明的个性特征。

2022年，书院街商代贵族墓葬区的发现，让几代考古人追寻多年的“郑州商王陵”梦想出现了曙光。墓葬区出土了郑州商城考古史上规格最高、随葬品最丰富的青铜墓葬，包括中原地区首次发现的完整黄金覆面、以金箔为底的绿松石牌饰等珍贵文物。墓葬区周边近长方形的围合兆沟，是目前国内发现时代最早的贵族墓地兆域，是殷墟王陵区方形兆域的文化来源。M2底部6个动物殉葬坑，让考古界对墓葬的王陵性质有了更多推测。

△青铜器墓葬M2、M24、M30位置平面图

更耐人寻味的是墓葬区的方位规制。齐岸青关注到，主墓葬M2向南与郑州的太山、梅山相对，其他墓穴则面向北方的商城宫殿区宗庙建筑。从宫殿区向南到墓区，与塔湾路方向一致，形成的夹角约20度。

由此，齐岸青将目光投向了一个更宏大的命题，郑州商都的中轴线。

他在研究中发现，中国古代都邑的营建中，中轴线的理念渊源流长。距今5300年的“河洛古国”双槐树遗址已呈现出根据中轴线布局的宫殿礼制建筑。这一传统在夏都二里头、偃师商城遗址中都有体现。

齐岸青进一步考证认为，郑州商城的营建与天象观测密切相关。

《嘉靖郑州志》引《周礼·保章氏》云：“以星土辨九州，鄭屬豫。以地而占天象，角亢其分野。”据此推断，郑州是因对应二十八星宿中角宿、亢宿而建立的都邑。

“先民将象征苍龙之首的角宿、亢宿与北极所形成的相对方位，潜移默化地带入都邑营建的布局中，形成了独特的20度角的都邑中轴线。”齐岸青说。这条中轴线上承5300年前的双槐树遗址，沿夏商脉络绵延至今。

他将郑州商都的中轴线概括为“双轴线”。一条是“都邑中轴线”，在今天的紫荆山路一带，是商都的权力脊梁；另一条是“文化中轴线”，与今天的塔湾路重合，沿线分布着城隍庙、文庙、开元寺、子产祠等历代文化建筑。

△据民国《郑县志》记载，郑州的风云雷雨山川城隍坛在南门外，历坛在北门外，先农坛在东门外，官方祭祀场所作为文化地标的相对位置，也说明了郑州城的布局结构与中轴线位置，而且它与商城遗址的祭祀场所对应

“3600年来，郑州城市中心未移，建设一直以商代都城为原点发展，城址的扩大基本遵循同心扩框的结构。”齐岸青说。“中轴线的发现，让我们依然能从商都遗地的轮廓中，读出其缔造者的空间意识，触摸商都遗址建造者最初的思绪和理念。”

商城的未来之路

作为郑州市文化局原局长、河南省文化产业投资有限责任公司原董事长，齐岸青对文化遗产的活化利用有着长期的实践与思考。

谈及商城的未来，齐岸青认为，找到郑州的城市之根后，关键是如何让它“活”在当下。“历史有鲜活的、有价值的生命力，就在于它能够延续，能够为后世人所用。”

“郑州一定要成为一个时尚之都、具有国际消费能力的城市。不具备时尚消费能力的城市，无法称自己为国际化城市。”他认为。这需要回归商业的逻辑，让文化进入这个领域。

但他同时强调，文化的公益属性和市场属性之间的“度”至关重要，这是城市决策者需要把握的最高智慧。在具体路径上，他主张“让每一个人都参与进来”。IP怎么做、怎么活化，应该交给大众消费市场。每一个人都有每一个人的理念，每一个人都有每一个人的智慧，这样才能做得更好。

采访最后，记者请齐岸青用一句话概括郑州商城在他心中的地位。他想了想说：“商城于我，既是依靠，也是精神的意象。倘若郑州人都能把郑州商城当做生活中的一个朋友，那么这座城市的文化，便都有了更深远的来处。”